从社交困境到社会困境 / 数字围墙下的生存法则

导读

2021年1月6日,美国总统 Trump 的支持者攻占了国会山,今年的这个开局实在太震撼。就在其后的几天里,Trump 的社交帐号相继被平台关停,就连加拿大的 Shopify 也关闭了他的选举周边网店。Facebook、Twitter 还有 Youtube 又一次充当政府部门,行使了他们的自我审查权,赛博封锁,一片哗然。

从去年的 BLM  骚乱和美国大选以来,关于社交网络导致社会分裂的讨论就一直处于北美舆论风暴的中央。在中国这边,针对科技巨头的反垄断调查也在展开,大众似乎已经对这些巨无霸们失去了信任。短短十年,印象从好到坏,这一切还得从社交网络的兴起开始说起。

本文主要讨论了社交困境、社交网络和科技的发展导致的社会困境,还有在这堵数字围墙下的生存方法的设想。由于生活在北美的原因,大多是北美这边的服务和数据。全文一万字,阅读时间 20 – 25 分钟。

社交网络的崛起

时光倒流十二年,作为中国社交网络的先驱,很庆幸自己从零开始参与了中国初代社交媒体「微博」的打造。那是 2009 年,Twitter 还在旧金山市郊的小破楼里面,只有三十多名员工,Facebook 刚刚用自己最得意的发明消息流(News Feed)干掉了 MySpace,坐上全球社交网络之王的宝座。

在那之后,社交网络这种把人通过好友或者关注关系连接起来,可以自由分享还能通过消息流来集中阅读的产品形态,再加上移动设备迅速普及,把新闻媒体、博客和各种社群全面碾压。

图 01 – 2004 至 2018 年全球社交媒体平台的用户增长

在这十年时间里,Facebook、Twitter、微博(Weibo)、微信(WeChat)、抖音(Tiktok) 全部都破茧成蝶,而无辜的用户却搬进了这些平台打造的信息茧房。

截止到 2020 年末的最新统计数据,全球 77 亿人口,有 35 亿已经接入了互联网,其中 27 亿都是社交网络的用户,Facebook 依然是社交之王。

图 02 – 2020 年末全球社交网络平台月活跃用户排名

Our World in Data 这个网站组织了一份全球社交媒体十五年来变迁的数据报告,非常全面,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这份「The Rise of Social Media」。

社交的困境

2020 年九月,Netflix 的最新纪录片「The Social Dilemma」把社交网络、个人隐私还有思想控制这些话题,推到了大众舆论的顶峰。这时美国刚刚结束 BLM “黑命贵” 骚乱,全球疫情没有半点好转,科技巨头正在接受隐私和反垄断调查,最重要的总统大选在即,社交网络是选情舆论的主战场。

纪录片通过 Google 前员工 Tristan Harris(Design Ethicist – 产品伦理设计师)的视角,采访了一批硅谷科技巨头的前核心员工以及大学教授,用虚构的方式演绎了一个隐藏在社交网络算法背后让人脊背发凉的故事。

图 03:Aza Raskin –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

回想微博诞生的初期,它真的为我们创造过一些美好的东西,让失联的家人得以重聚,让素昧平生的人们得到帮助,也让有价值的思考可以快速传播,真实的为我们带来了有意义和系统性的变革。相信这是所有社交平台积极的一面,但我们确对它们消极的一面过度轻视了,这些负面的后果不是任何人刻意为之,这里没有坏人  。 。

那么问题出在哪儿呢?

1、利润 – 商业模式的围墙

图 04 – 现在广告商为我们使用的产品付钱 广告商是顾客 我们是被销售的产品

在 Facebook 的社交广告诞生之前,Google 的搜索广告以绝对的优势垄断了互联网广告的市场。但在 2011年之后,随着移动设备和消息流这种产品形态的普及,Facebook 再次创造了广告即内容,通过推荐算法把广告插入用户看到的消息流中,这次 Facebook 大获成功,还裹挟着 Instagram 的用户群体,把社交广告适合种草和洗脑的特点,传达给了每个广告客户。

社交网络的这种商业模式,决定了它的驱动力来自于利用用户数据,追求用户停留时长。你可能没有意识到,所有的这些服务,他们都在竞争你的关注。因为你和你正在使用的服务一起,构成了平台完整的产品,广告主才是真正的顾客,他们花钱在平台上采购你的时间。改变你的行为和认知,直到让你接受广告主的内容,这是平台赚钱需要做的最重要的事情。通俗来讲,这就是平台“种草”的真实定义。

这时你可能会有疑问,种草的不都是广告呀?还有很多网红达人也在做类似的事情。对于平台而言很简单,有利于商业生态,可以提升利润的平台就会鼓励他们,比如淘宝的达人和直播;如果不利于生态还让平台减少了利润的,平台就会封杀,比如微博限制用户广告内容的出现。

图 05 – 平台通过内容来圈养用户 提升广告利润

对你的行为有了更多的了解,平台才能“喂食”你更多可能会让你喜欢的内容,与此同时,相同内容倾向的广告也会获得你的更多关注。就这样一次次的把用户细分,用内容的投递来圈养,广告就能获得更好的效果,平台也能从这种投放的精准度上获得更高的利润。

在企业利润的驱动之下,这个由其商业模式构成的内容围墙,已经初步形成。

2、隐私 – 平台要你的数据

社交平台的商业模式就是销售“确定性”,要达到成功,你必须有优秀的“预判能力”,这里有一个必要条件,你需要非常多的数据。

图 06 -「监视资本主义时代」作者 Shoshana Zuboff, PhD

你在社交网络上做的一切行为都在被监控、追踪和评估着。平台的幕后工程师们为我们的行为做出预判模型,那些拥有最优秀模型的公司就赢了。

还在推荐算法没那么流行的年代,我们在微博产品里面最核心的指标就是用户每天刷新消息流多少次,每天要看多久,虽然那时还在用很原始的人工推荐来唤醒用户,但目标是一致的。这方面 Facebook 做的非常出色 Instagram 也是,但在视频时代,抖音(Tiktok)显然成了隐私收集和推荐算法之王,Google 的 Youtube 也不甘示弱,加入了这个“预判模型”角斗场。

你每一次滑动手指下拉屏幕,都能看到新的内容来刺激你,就像玩老虎机一样爽!在心理学上称之为“正反馈”,在你的大脑中植入一个无意识的习惯,让你在更深层次上被编程,你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所有的目标都由算法驱动,算法负责找到什么内容让你看到,然后让数据上涨,无限循环,平台和你皆大欢喜!

这种操作就是“控制论”的完美演绎,通过反馈条件的逐步调整,让你一步步向控制者的目标方向前进,有了你的隐私数据,社交围墙才够坚固。

3、成瘾 – 社交工具在诱惑你

作为人类,我们都有最基本的生物学欲望:“去和别人建立连接”,这直接影响着奖赏通路中的多巴胺释放,这个机制背后是几百万年的进化让我们聚集在一起的群居生活。毫无疑问社交网络这种载体,它会优化人们之间的联系,自然也会有致瘾的可能性。

图 07 – Tristan Harris 社交媒体不是原地等你使用的工具 它有自己的目标

网瘾少年早就不是一个新鲜词,但在社交网络中,“瘾”的表现形式更加丰富,五分钟不看手机上的动态就会全身不自在,万分在意别人给你的点赞和评论,每一张自拍都得P得十分完美。我们管理自己的生活,是建立在获得的完美感上,因为点赞这些短期信号给我们的奖赏,我们把它融合到现实的价值中,短暂的满足后会让你更加空虚,于是会再次这样做,这会让你进入恶行循环,你会想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我还想要这种感觉 。。

有没有觉得这种感觉特别像“毒瘾”发作?我们进化出在意我们社群中的其他人是否对我们有好印象的机制,因为这很重要;但我们的进化需要我们在意一万个人怎么看我们吗?我们的进化,不需要我们每隔五分钟就获得一次社交认可。

到这里为止,我们已经很完美的被社交网络围困,进入牢笼不可自拔。


这就是新的现实,社交网络的平台无所不在,我们离不开它,我们需要学会去适应,或者是去对抗。但我们进化了几百万年的身体在短期内不可以能发生任何变化,而屏幕的另一端是成千上万名天才的工程师和计算能力极强的数不清的服务器,他们有着与你不同的目标。

这个游戏 最终谁会赢?

社会的困境

我们正处在一个从未有经历过的时代,这一点斯坦福大学知名政治学家 弗朗西斯·福山(Francis Fukuyama)在他那本非常著名的「历史的终结」(The End of History)中也没能预料到。

1938 年,人类有三种全球性的故事可供选择;1968 年只剩下两种;1998 年,似乎只有一种故事胜出;2018 年,这个数字却降到了零。也就难怪,那些在近几十年主宰大部分世界的自由主义精英,现在陷入了震惊和迷惘。

尤瓦尔·赫拉利 Yuval Noah Harari – 21 Lessons for the 21st Century

随著科技破坏式创新的步调加速,这种迷失方向、末日将至的感觉还会加剧,为什么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诞生的科幻小说类型「赛博朋克」(Cyberpunk),在最近十年会如此流行。自由主义的政治体系建立于工业时代,管理由蒸汽机、炼油厂和电视机所构成的世界,但面对现在的资讯科技和生物科技颠覆式革命,自由主义的政治体系就显得无力招架。

4、自由 – 算法在替你思考

每当你浏览网站、刷着头条、看着抖音还有油管(YouTube)视频、阅读着 Facebook 还有朋友圈动态的时候,算法都会偷偷监控你、分析你,再告诉可口可乐,如果要卖给你什么冒着气泡的饮料的话,该用的广告模特儿是八块腹肌的猛男,而不是身材火辣的美女。你根本对这些一无所知,但他们对这一切却是瞭若指掌,就像最开始分析的,这一切都在为广告的利润服务。在全球的科技巨头里面,感觉腾讯是最少用算法来优化内容推送去提高利润的公司,至少你看到的朋友圈不是,那是他们手上有更上你上瘾的产品 – “社交游戏”。

  • 算法是内嵌在代码中的观点
  • 算法并不是客观的,被某种成功的定义所优化
  • 一个商业公司的成功需要算法,那算法就是商业利益,算法是利润

算法控制着我们能看到的信息,而很快权威的来源可能再次改变:从人类转移到算法。在过去,神的权威是靠著宗教神话所建立,人的权威是靠著自由主义这套故事所建立,至于即将到来的科技革命,则可能建立起大数据和算法的权威,同时完全推翻关于个人自由的信念。。

已经离开 Google 的 YouTube 推荐算法负责人 Gullaume Chaslot 这样公开过:“越是两极化的内容,越会明显增加 Youtube 视频的观看时长”。按照我个人的使用体验来看,facebook 视频推荐在这方面做得比 Google 更加出色,毫无底线。于是算法按照自己的目标,更多激进化、激化愤怒、虚荣和焦虑的内容被推荐出来,利用人类天性的弱点,成了算法演化的方向。进化心理学早就指出,人类是个“叙事型”物种,立场决定观点、观点影响事实,全球接入社交网络的 27 亿人,都会看到不同的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实。随着时间推移,你会有一种错觉,觉得每个人都认同你,一旦达到这种状态,你就很容易被操纵了。

图 08 – 电影「希特勒回来了

我们的技术形态和商业模式,创造了动摇和侵蚀社会结构的工具。去年美国的 BLM(黑命贵)运动,各种 COVID-19 谣言,类似的情况世界各地都在发生。在社交网络的推动下,两个对立方不再相信彼此。现在想想,也许只有老一代的科幻片才会拍人工智能的机器会毁灭人类,但我们却忽略了,人工智能的初级形态“人类算法”已经在运营并影响着当今世界了。

5、平等 – 拥有数据才拥有未来

目前为止,这些盈利能力超强的科技巨头,看来多半都採用「注意力商人」(The Attention Merchant)的商业模式:靠著提供免费资讯、服务和娱乐,来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再把我们的注意力转卖给广告主。然而,这些资料龙头企业真正的目标,其实远超过以往的注意力商人,他们真正的业务不是销售广告,而是靠著吸引我们的注意力,取得了大量关于我们的资料;这些资料远比任何广告收入都更有价值。

随着科技产品越来越多的接触到我们的生物体征,你的行为数据流就会扩展成你的生物数据流,例如心跳、血压还有你的核酸信息。要知道人和人之间的基因序列差异其实很小,只占整个基因组长度的 0.5%,分散在100万个点位上。我们知道这些差异,拿来和你的社交行为数据还有生物体征数据之间做 “全基因组关联分析”(GWAS),这样就能把你的长相、性格还有生物行为特征完全数字化了。有了这些数据,还需要现在这种形式的广告么?可能在过去两百多年资本主义经济模式下培育的消费和生产模式都会完全颠覆。

这种数据拥有和处理能力的指数级差别的社会,怎么会有平等?你的全身上下包括你的思维,在科技巨头和政府面前几乎透明。那么从现在开始,你还愿意把你的数据,在没有任何约束用途的情况下,全权托管给他们么?隐私和数据的保护,将会是未来十年乃至更长时间内,社会矛盾的焦点之一。

十年前,大数据还是个时髦的褒义词,它代表着先进生产力,是你有力的武器,你手上的锤子。但现在,大数据却成了贬义词,它是我们泄露的隐私,堆积在科技巨头的数据仓库里,任由算法蚕食。和全球其它国家一样,中国的大型互联网公司也再遭受前所未有的质疑,指责他们搞数据垄断(大数据杀熟)、搞算法引流、搞针对性的虚假广告,公众正在变得不信任算法。当科技巨头拿着数据大锤藐视天下的时候,别忘了钉子可是会反抗的!

图 09 – 超级计算机的浮点计算速度在过去三十年提升了 40 倍

硅谷的 IT 精英圈有一种共识:我们正在建造一个超级大脑,接入网络的所有的用户都只是可以交互的神经元,你就像一个小的编程单元,算法通过你的行为去操作,去编码,来服务于这个巨型大脑!你根本无足轻重,系统不会给你钱,也不会告诉你真相,你完全没有自主权 。。

Yuval Noah Harari 所预言的极有可能成为现实。技术进步和全球化非但没能让全球融合统一,还可能造成生物学上的“种化”(Speciation)现象:人类分化成不同的生物种姓,甚至直接成为不同的物种。全球化让世界在横向上,抹除国界、迈向融合统一,但也让人类在纵向上,分化成不同族群。就算是在美国和俄罗斯这样不同的国家,执政的少数精英也可能决定携手合作,共同应付大批平凡的智人。

我们如何从矩阵中醒来?

纪录片「The Social Dilemma」也许是 Tristan Harris 和他的支持者们给出了的答案,唤醒大家对科技巨头和社交网络的警觉,还有他的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人道技术中心)组织,通过布道的方式,传播“人道技术”的思想。

社会中最坏的东西 才是人类存亡的威胁

如果技术制造了公众混乱、愤怒、无礼、彼此缺乏信任、孤独、疏远、两极分化

让人更分散注意力,无法集中在真正的问题上

那社会就无法自愈

The Social Dilemma

数字人权(Digital Human Right)

作为一名早期参与过设计社交媒体平台的产品技术人员,总喜欢用一些模块和设计原则的思路来表述问题。下面这个 Digital Human Right(数字人权)设计七要素,灵感来自一个英国的创业团队 IND.IE 的 Ethical Design(原图采用 CC4.0 协议发布),我帮他们演绎了一下。

图 10:Digital Human Right 设计七要素
  • Decentralised(去中心化):减少完全中央集成化设计带来的系统性失控风险
  • Private(保护隐私):用端到端(Peer to Peer)加密的机制保护用户的隐私
  • Open(开放透明):核心算法开放透明,最好用 Open Source 的方式运作
  • Interoperable(可协作性):用户可以在不同的平台之间自由切换,避免平台级孤立
  • Accessible(可获得性):所有信息都是可以获取的,不能藏在暗处
  • Secure(数据安全):完全保护用户数据安全,没有授权,外部无法获取
  • Sustainable(可持续性):避免成瘾的诱导,可健康持续的使用

考虑到科技日新月异,我们的数字资产增长太快,太多规范和伦理都跟不上时代的变化,直到他们反过来影响我们的生活为止。关于“数字权利”这个概念,大家应该植入内心,我们可以时刻用这个准则来衡量技术、企业还有政府对你的影响,哪些是安全的、哪些是危险的、哪些是人道的、哪些是让你成瘾的。

平台的改良

我们是没法劝说一个以卖广告为生的平台从良的,他们需要你的隐私来最大化广告收入,这也是我们能够免费享用很多服务而必须承受的代价。所以商业模式,决定了平台对你隐私的贪婪程度。

把用户数据锁进盒子里

科技巨头里面,基本没有广告业务的只有 Apple,他们的主要收入都来来自于销售硬件和订阅服务,你所有的生物体征数据(例如面部和指纹数据)会被限制在手机和手表的芯片里,需要设备之间共享的也安全的保存在 iCloud 里面,不会和第三方共享。这也是 Apple 可以在最新的 iOS 系统里面极大程度的加强了 App 对用户数据的采集,导致 Facebook 抱怨 Apple 的平台霸权的原因,当然这种霸权是对用户友好的。

隐私计算增强(PEC)

2020年的10月,全世界在科技趋势预测领域非常著名的咨询公司 Gartner,第一次将隐私增强计算技术(PEC)纳入了它们预测 2021 年的九大重要战略科技趋势之一。

可信执行环境(TEE – Trusted Execution Environment)

在用户和 APP 之间建立一个数据的隔离区,用户所有的关键信息都是在这一片隔离区里进行存储和计算的,APP 只能站在隔离区的外面,拿到隔离区里面给出的一些需求。这样一来,公司就没有办法未经用户同意,悄悄地使用 APP 里的用户数据了。Apple 应该是在这条道路上走得最快的公司,估计在未来版本的 iOS、macOS 还有全系列硬件都会加强这种特性。

端到端加密(E2EE – End-to-End Encryption)

帮助通讯两端的用户创建一个加密的安全通道,防止被第三方追踪、分析和串改信息。比如电子邮件两端的安全加密,即时聊天 App 的安全对聊功能,还有 Cloudflare 致力于推动的 HTTP 3.0 Web 访问加密服务,在安全通道内,你的运营商和第三方工具连请求的域名都没法获取,每一个数据请求都会得到加密保护。

安全多方计算(MPC – Secure Multi-Party Computation)

在无可信第三方情况下,通过多方共同参与,安全地完成某种协同计算。 即在一个分布式的网络中,每个参与者都各自持有秘密输入,希望共同完成对某个函数的计算,但要求每个参与者除计算结果外均不能得到其他参与实体的任何输入信息。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呢,任何一个想要使用数据的人,都要经过验证,并且说明来意,才可以在规则范围内使用数据。这样既发挥出了数据的功效,也避免了数据被滥用,同时也可以为执法人员打开一个合理的窗口,维护这个数据世界环境的秩序。

智能开放(Intelligently Open)

开放算法的透明度,让公众审查,也许是能够重新赢得信任的好方法。英国国家学术院院长,也是上议院议员和哲学家,奥诺拉·奥尼尔(Onora O’Neill),她提出的概念叫“智能开放“,这也是 Digital Human Right 设计七要素之一。开放的算法决策应该满足下面这四条要求:

  • Accessible(可获得):信息是可获得的,不能藏在暗处;
  • Understandable(可理解):决策过程是可理解的;
  • Usable(信息可用):信息是可用的,比如说格式得统一;
  • Assessable(可评估):决策结果是可评估的,允许别人事后评估这个算法有没有做出不公正的决定;

其实这四点是可以做到的,而且做到了也并不会伤害公司的竞争力。这个概念的引用来自于「让世界讲得通 6 – 得到」万维钢


无独有偶,就在 Trump 被科技巨头们“赛博消失”之后,Facebook 突然宣布要更新 WhatsApp 的隐私协议,把用户数据分享给 Facebook。这时 Elon Musk 的一条推文就让雪藏已久的 Signal 制霸 AppStore 全北美 Free Download 的榜首,到今天依然是,而且美股同名的生物科技公司股票在当天也上涨了快 20 倍!

图 11 – Signal 的爆发

Signal 是一款由 Signal Foundation 维护的通讯应用,创办人是 Moxie Marlinspike 和 WhatsApp 前联合创始人 Brian Acton。完全开源、协议透明、去中心化、端到端加密,基本满足 Digital Human Right 的全部要素,感觉这是一款来自未来的服务。

投资建议:从你看到这篇文章开始,所有关于网络安全、隐私增强、可信计算的技术还有公司,都应该留意起来,挑选一两只,放入你的股票或者企业投资清单,未来五年,大有可为。如果想知道最新的网络安全美股推荐,请关注我的公众号并回复“网络安全

政府的立法

公司专注于挣钱,为股东创造利润,合情合理;但不合情理的是在没有监管、没有规定、没有竞争的无限垄断的情况下,公司实际上在充当政府部门,然后他们还说:“我们可以监管自己”这怎么可能?类似这样的公司自治的故事,在 2020 的美国越演越烈,最后在赛博世界里面全面下架 Trump 的数字身份达到高潮。

数字资产税

两千年前,一名战俘被当作奴隶,估计他会觉得天经地义;而再过十年,企业为持有用户的隐私数据而纳税,估计也会天经地义。

以现在的情形来看,这是一个极有可能实现的征税形式,至少欧盟已经开始准备对 facebook 还有 Google 们收取额外的 10% 年度利润作为罚款,因为他们侵占了欧盟公民的个人隐私,还把很多数据传回了美国的服务器。

对于世界各国的政府,可以对数据收集和处理征税,让科技巨头们持有的数字资产量也成为他们的运营成本,也许是个简单粗暴但行之有效的办法。问题是没法合理评估数字资产的价值,一些看似廉价的数据却能够通过算法加工变废为宝,但有胜于无,现在的税收形式就是在保护科技巨头和亿万富翁的利益,并没有保护用户和国民的利益。

代码即法律

整个 2020 年内,占据媒体焦点的事件数不胜数,但美国国会多次针对修改 230 法案的听证会,从来都是热点中的热点。这部诞生于 1996 年的”通讯规范法案“中的第 230 条 – “互联网服务供应商无需为第三方用户的言行负法律责任”,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事件之后,应该很快就要被废除或者用新的法范来替代了,这是好事!其实欧盟在前两年就通过了隐私法案,美国的脚步还是慢了点。

借用一个“区块链”世界的理想概念,代码即法律,区块即正义。现代的法律是写给人解读的,未来的法律很有可能是写给(约束)代码的。无论有多么乌托邦,至少 Bitcoin 的网络在没有任何主权政府做背书担保的情况下,仅仅只通过 Decentralised 的架构和极度 Secure 的加密,还有自身的代码规则,就让人对它产生信仰,这是二十一世纪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算法信仰”,而且市值已经接近 7000 亿美金。

按照 Digital Human Right 的设计要素,有了 Open、Interoperable 和 Accessible 这三个特性后,通过外部代码来约束平台算法,也是有可能实现的。

用教育来防御

类似 “Center for Humane Technology” 这样的公益组织,他们的目标就是向公众普及算法道德和数字人权的概念。这方面政府也不应该缺席,至少也能参与资助,如果能够在公共的教育系统里面播下防御的种子,那就会像疫苗一样可以抵御部分算法的入侵。

相信未来的 Digital Native(数字化的下一代)会比我们更有鉴别能力,我们与算法的对抗,就像是身体与病毒之间的对抗,这也是我们生物演化的一部分。

开放的头脑是对抗算法的最后防线

你无法抗拒这个趋势到来,但你可以改变自己的行为。虽然知道自己是肥料,但还是能在获取网络的营养之间找到平衡。除了不能征税和立法,上文提到的方法你都是可以使用的,那七个要素可以用来判定一个网络服务是否安全、有没有在耗费你的心智让你成瘾。

大部分人还是对不确定性充满恐惧,服从了自己的惰性。他们把自己封闭起来,拒绝接受新事物和相左的意见,因为这样看上去很安全

耶鲁大学研究者丹·卡汉(Dan Kahan)曾经做过一系列关于确认偏误的研究。他们发现凡是拥有“科学好奇心”(Science Curiosity)的人,都不容易陷入确认偏误,换句话来表达,他们更加开放,乐于接受不同意见。

好奇心强的人喜欢打听对方阵营的人是怎么想的。他们越打听就越互相了解,越互相了解就越减少隔阂。你要是说的有道理,他们可能会改变自己的观点,接受你的观点。好奇心强的人平时喜欢纪录片而不是明星八卦节目,他们读自己专业以外的科学书籍,他们非常喜欢那些带给人惊讶的、挑战世界观的话题。面对矛盾,他们不但不焦虑,还会觉得很有意思。

算法会根据你的心智来建立预测模型,但你用思维的开放性和多样性,就能很容易的击穿它,不至于被困在数字的牢笼里。信息的茧房或许能困住大多数人,但它们锁不住辨识能力强大和头脑开放的你!

参考资料

社交困境这个话题,其实去年就想写写,但一直懒于动笔。好在上个月底,和一同住在北美西岸的两个朋友在线聊到了这个话题,我们当时就做了一个约定。每次聊天的话题语音做播客,话题内容就由发起人来写篇文章,于是就有了这篇“从社交困境到社会困境”。看来写作这事儿,有监督才有动力!

播客名字是“西岸偏北 West Coast Talk”,你可以在 Apple PodcastSpotify 还有 小宇宙 App 上找到我们。

在这个数字霸权时代,用浅显的方式来向大众普及科技巨头的产品和商业逻辑十分重要,每多一点认知,就能少一点被控制。如果大家读完本文,还感同身受的话,欢迎留言、点赞和分享 😄 今年开始会保持追踪意义重大的科技变化,并定期更新来和大家分享,也欢迎订阅“INDIGO 的数字镜像”。

7 thoughts on “从社交困境到社会困境 / 数字围墙下的生存法则

  1. 巧了,从微博搜索过来的。上次看到这样有关于社交网络的负面影响,还是在@评论尸的文章里面,有种隔空共鸣的感觉。他那篇文章最后还是比较悲观的,在系统因发热、发烫而停下来之前,这种趋势不会改变。您这篇从个人层面,指出了个体击穿系统的可能。不过我自己觉得,好奇心如今已经成为一种稀有品质,能挣脱系统的束缚的人还是少数。

  2. 老冒在他的近期文章《三年磨一剑,ArcBlock 平台开启 2021 序幕》的末尾引用了你的数字人权设计七要素。于是我跑过来看看。真是好久不见啊,一晃数年。

    我近年来做一些关于生态心理学、活动理论和实践理论研究的一些学习与探究,远离了第一线的网络科技发展。这些理论学习拓宽了我的视野,帮助我从另外一些视角来看待设计、技术、沟通、信息、创造力和社会发展。

    关于科技平台垄断对于社会发展的负面影响,坊间讨论已经非常多了。你引用的很多观点也是明证。我还想推荐一本相关的书:Heteromation, and Other Stories of Computing and Capitalism。这是北美研究HCI的活动理论家Bonnie Nardi和研究科技政治经济学的Hamid R. Ekbia合著的一本书,讨论数字科技时代的劳动,尤其是那种用户的行为被平台以技术转化为生成商业价值的劳动。

    这些洞察和讨论都非常迫切,反映时代精神。不过,我的观察视角略微和这个主流批判性的立场有些不同。我非常赞同这些批判的声音。我想进一步指出的其实还存在一个更激进的草根行动路线。

    当前的主流批判主张的缺陷在于,这些洞察建立在宏观层次的分析,这种分析将网络生态的复杂性简化为“平台 -用户”,同时,将“用户”简化为只是单纯地被动式行动的喂养式生物,忽略了“用户”这个抽象的范畴,在现实生活中,其实是存在着具体的差异的。这些不同类型的用户差异带来的不同形态的网络生活行为生态,这些行为生态的复杂性、丰富性和多样性,在这些批判的声音中消失了。

    回首十年前,二十年前,目前批评网络科技的人群,恰掐是当年鼓吹网络科技的同一群人。预测未来的确是非常艰难的事情,与时俱进、尊重现实也是明智的选择。只是,过度抽象的分析,或许会忽略了一些重要的本质性的东西。

    这些思考其实是我去年的一些理论探究的出发点。沿着生态心理学的思想,我在“科技决定论”和“社会建构论”两个对立的哲学立场之间选择了较为中立的路线。简而言之,科技决定论认为科技主导人的行为,社会建构论认为人主导自己的行为。生态心理学的思想则认为物质环境提供给个体的是一种行为可能性,具体是否采纳这些行为可能性,取决于个体的意愿、能力和生命境况。一方面,个体行动的物质和技术基础需要外在的支持,另一方面,如何使用外在环境提供的技术,具体用这些技术来做哪些时期,则是个体自身的决策。不同的人的差异是非常多样的,因而也带来不同的生活形态。生态心理学的术语是“Affordance(可供性)”,最初这是生态心理学家吉伯森在发展视知觉理论时提出的理论概念,后来被其他领域的学者引用,演变为一种认识论方面的哲学主张,用来平衡科技决定论和社会建构论的冲突。

    我的贡献在于,沿着这个立场进一步发展,将分析单元从“平台-用户”的两极扩展为“平台-活动-用户”的三级。这个分析单元,一方面承接生态心理学的“Affordance(可供性)”思想,另一方面承接活动理论的“Activity(活动)”这个理论概念。

    活动理论是源自前苏联的一种心理学理论体系,它承接黑格尔、马克思的一些思想,将人的心理发展界定在“Activity(活动)”这个单元,人的意识发展也就是心智发展,其实是在具体的活动中得以发展的。这个思想主张强烈地反对北美的强调“刺激-反应”的行为心理学主张,提出“刺激-反应”之间还存在“中介”这个要素。活动就是一种“中介”形态。在活动理论家看来,“Activity(活动)”是一个特殊的理论概念,它代表的是社会生活的基本形态,也就是个体行动的一些组合。如果只讨论个体的孤立的行动(actions),那么就不需要“Activity(活动)”这个理论概念。然而,真实的社会生活是不可能简化为个体的孤立的行动(actions)——个体的行动,总是这样、那样地与其他人发生联结——活动理论家正是用“Activity(活动)”这个理论概念来说明人与人的联结是如何构成。具体而言,不同的活动理论家提出了不同的具体理论路径来说明。总体而言,他们的理论纲领是一致的,他们共同反对北美心理学的孤立的个体心理学。

    我的主张与活动理论家的思想也略有不同。活动理论家在讨论“Activity(活动)”这个理论概念时,鲜少讨论环境这个要素。而“人与环境”的关系恰好是生态心理学的焦点。不过,生态心理学缺少的是关于人与人的联结这一块。因此,我提出一个新的理论概念,Supportance,用来联结“Activity(活动)”和“Affordance(可供性)”思想。Supportance这个概念类似于Affordance(可供性),它是Support这个词的变体。简单说,可以将它理解为Affordance(可供性)版本的Support。我造这个新词的目的在于,用它来讨论“平台-活动-用户”这个三元关系。

    首先,平台作为一个物质技术环境,它给个体提供“Affordance(可供性)”,为个体在平台上的行动提供客观的物质基础。个体虽然可以发挥无限的主观想象力,但是在平台上,这些想象力还是受到平台的物质技术特性的制约。这个理论说明已经由生态心理学家解决了。

    其次,平台作为一个社会空间,它不经容纳个体的行动,还容纳个体的行动构成的形形色色的活动。这里我们可以进一步区分“工具”和“平台”这两个概念。通常我们不需要严谨区分这两个概念。在这次讨论中,我用是否承载“Activity(活动)”在区分工具和平台。如果只有孤立的个体行动,那么这个技术设施就是工具。如果还存在超越孤立个体行动的“Activity(活动)”,那么这个技术设施就是一个平台。在这里,我默认平台是社会平台。

    再次,我们需要进一步追问,平台上的“Activity(活动)”的根本来源是什么?这时,我用Supportance这个概念来解答。“Activity(活动)”的来源就是人啊。这时,我们需要将“用户”这个抽象的单一范畴进一步划分为不同类型的差异性的人。有些人主动一些、好奇一些、行动力更强有些,他们在平台上发展出有些各具特色的活动,这些活动吸引了其他用户的参与。因此,我用Supportance这个概念来描述,在平台提供的“Affordance(可供性)”的基础上,用户之间互相支持的行为可能性。

    Supportance说的是平台生态上的一种行为可能性,这不是在说平台上的每个用户都会主观上愿意而且身体力行去支持其他用户(这是乌托邦),而是某些人可能会这么做,他们会创造出一些参与性的行动机会,给予其他人。这个概念的重要性在于,在“平台-用户”的两级之间,提出“用户-用户”这个分析层次。然后,最为重要的是,“Affordance(可供性)”是由平台的技术物质基础决定的,然而Supportance却不是由平台决定的,而是由用户群体的社会文化意识形态决定的。有什么样形态的用户,就有什么样形态的Supportance。

    Supportance一方面可以在抽象层次作为总体性的讨论,另一方面,它也可以落实在非常具体的分析层次。这个其实就是目前我正在推进的工作。它可以用来讨论“个体-个体”一对一这样的人际交互形态情境,也可以用来讨论“个体-项目”这样的一对多的社会协作形态情境。这里涉及到如何界定“Activity(活动)”。不同的活动理论家有不同的主张,我采纳Andy Blunden的主张,将“Project(项目)”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作为讨论“Activity(活动)”的基本分析单元。我承接Andy Blunden近年发展的理论思想,然后将“个体-个体”的这个分析形态作为“Project(项目)”的内在结构和动态的分析机制,这样就建立了一个完整的新的框架,可以用来对接Supportance这个概念。

    我把这些新的理论概念和主张打包到一个新的框架:Platform for Development,从个人发展和社会发展的视角来看“平台-活动-用户”三元关系。我在新年前完成了这个框架的1.0版本,然后本周刚刚完成Project-oriented Activity Theory新书稿的草稿。接下去回头来进步升级Platform for Development到2.0版本。我在2021年的理论发展的重点也是进一步完善这些框架。

    附上链接供参考:

    The Platform for Development (P4D) Framework (1.0)
    https://medium.com/call4/the-platform-for-development-p4d-framework-1-0-290c3d613541

    Project-oriented Activity Theory (Book)
    https://medium.com/call4/book-a7e4ac1688c

    欢迎批评指正!

    1. 有什么样形态的用户,就有什么样形态的Supportance!非常认同 我先去学习下 P4D。确实有十多年没联系了 你可以在 Twitter 上 DM 给我你方面的联系方式 Telegram Signal 还有电邮 都可以 我们多交流 今年我会坚持写作😄

      1. 我的邮件留在评论中了,你应该可以看到。目前我主要在Medium.com上写东西,这是我的新的个人工作室CALL (Creative Action Learning Lab):

        CALL
        https://medium.com/call4

        我还在继续琢磨Supportance这个概念。P4D 1.0版本中的文章里描述的Supportance和今天我在评论中提到的略微有些诧异,总体上是一样的。P4D 1.0版本文章中的图示仅仅指出“平台-用户”之间的Supportance, 这里的意思指的是平台提供的“发展资源和机会”,我还指出三种类型的“发展资源和机会”:内容、行动和社交。这样说虽然符合今天说的Supportance概念,但是略微狭窄了一些。

        今天的重点是强调用户和用户之间的Supportance。总的来说,今天的讨论似乎还需要引进我考虑的另外一个概念:Platformba (平台场)。Platformba 指的是人们基于某个平台形成的社会文化活动圈子。一个平台场是基于某个平台的,但是它的活动范畴可能超越出这个平台的物理技术范畴。通过区分平台和平台场这两个概念,我们就划分出两个分析层次,一个是技术物质基础的平台Platform,另外一个社会文化活动层次的平台场Platformba。第一个层次Platform针对的是Affordance,第二个层次Platformba针对的是Supportance。其实我构思Platformba (平台场)这个概念非常久了,只是,我一直想要发展一个更为通用的生态心理学+活动理论的理论框架,因此一直搁置这个想法。现在看来,它和近期发展的这个Supportance是非常匹配的。

        如果我们把Platform/Platformba看成是一个特定的案例,那么Affordance/Supportance的双环构造,恰好呈现了一个我期望的“生态心理学+活动理论”的理论框架,它足够简单,又有强大的解释力。更为重要的是,它提供了一个新的解决matter/mind二元冲突的解决方案。这些是比较抽象层次的一些思考。P4D 1.0版本中的文章略微具体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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